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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仕俭】“跑婚”——自由婚姻的先锋

作者:洪仕俭    来源:纳西话賨    发布时间:2024-08-14    访问量:3619


自从人类定居生活以来,男女性爱行为逐步走向规范和文明,演变为夫妻关系,所生子女由夫妻共同抚养成人,父母年迈体衰丧失劳力由儿女赡养送终,形成了婚姻家庭。从此,婚姻家庭就成为人类繁衍生息,传种接代的最佳方式,成为各种肤色、各种民族共同的最普遍的民间习俗。这也是人类区别于其他动物的又一重要方面。这种习俗持续了几千几万年,一直延续到现在。

然而,旧时代的婚姻,大多数由父母或长辈作主,当婚人没有选择的自由,只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于是包办婚姻、买卖婚姻、近亲婚姻、童养媳、卖寡妇等等都很普遍。有钱有势的大户人家,娶三妻四妾也随便,而家境贫寒又有几个弟兄的,无钱娶媳妇,只好当光棍,或者卖身当长工、当壮丁。那时候的家庭妇女身受多重压迫,地位低下,还要严守三从四德,没有人生自由,打不能还手,骂不能还口,一辈子过着牛马般的生活。虽然各个历史时期都有不少进步青年竭力反对旧的婚姻制度,力争婚姻自由,但都没有成功。也有多少有情儿女因此殉情造成婚姻悲剧,以表示对旧婚姻制度的极大不满。
中华民族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彻度砸烂了封建王朝,废除了一切旧制度和陈规陋习。全国解放后,颁布了新婚姻法,大力提倡男女平等,婚姻自由自主,这对所有男女青年来说,如同出笼之鸟任高飞,湖中鸳鸯任选偶。于是如何谈情说爱,谈论某家子弟聪明能干,哪家姑娘贤慧整洁,就成为男女青年的最多话题。那么,怎样做才算真正的婚姻自由呢?1952年土改工作队队长(剑川白族)想出好办法,他率先动员村里的进步青年,只要选定了自己的如意伴侣而女方也情同意合的,就先领回家来,有什么问题,工作队可以帮助解决。这就给正有此意而又犹豫不决的男女青年壮了胆打了气,解除了思想顾虑,于是“跑婚”这一新型的婚姻诞生了。虽然第一例跑婚曾遭到女方父母和家人的竭力反对,不接待男方的报信使者,连续几次都遭冷落,拒绝举办婚礼,也有不少人背后说长道短,但都无济于事,终究生米已煮成熟饭。“跑婚”——自由婚姻的先锋胜利了。
消息传开来,广大男女青年拍手叫好!都以此为荣,以此为榜样。从此,跑婚就成为丽江东坝子白族人家结成婚姻的重要方式之一,逐步影响到纳西族和其他民族。而且,这不局限于女方跑到男方,有的小伙子也自愿跑到女方家里当上门女婿。跑婚已成为名正言顺、合理合法的民间婚姻习俗。五十多年来,以跑婚形式组成的婚姻约占半数。
所谓“跑婚”,就是男女双方都不经过父母同意,自己作主,而且女方还不让父母和家人知道(生怕被家人知道后受到阻拦而跑不成让人笑话),就自愿跟随到自己心爱的恋人家中。第二天,男方家请人到女方家报信,告知女方父母其女儿的去向和归宿,并表示道歉。有的女方父母起初会发点脾气,不接待信使,但不要紧,多走几次,多说些好话就没事了。其实,鸟儿飞走了,姑娘嫁人了,一再刁难人家只会打失仁义,落得自讨没趣罢了。再说婚姻自由自主,双方父母都没有更多干涉和指责的必要。尊重儿女自己的主张,尽力为儿女办好婚事是最明智的选择。于是双方父母高高兴兴坐在一起,订好吉日,请几桌客,双方举办婚礼,热闹一番,就算了了一台儿女婚姻大事。当然,在举杯喜庆之前按婚姻法规定进行婚检、办理婚姻登记手续是十分必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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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有迫不及待、不失时机之意。为什么要跑,其原因多种多样。有的亲朋好友、姨表、姑表等亲戚,一向交往密切,将自己的儿女相互许配,订下了娃娃亲,或近亲婚约,但儿女长大后另有所爱,又不敢向父母表示自己的意愿,更不敢公开反对父母的婚约,只好以跑婚形式投奔到自己心爱的恋人家中;有的在父母亲戚的诱惑下,有过婚约,收过聘礼,但后来才发觉性格差异,话不投机,人合意不合,难以相处,又不便宣言,难得另有意中人;有的本是青梅竹马,但因其中一方出门在外,不便经常往来和交流,被人挖了墙脚;有的一见钟情,生怕夜长梦多,被人抢走,于是毫不犹豫,不失时机地选择了跑婚;有的则确有苦衷,由于一时心血来潮,失身于人,身不由己,别无选择等等。所有跑婚也并非一帆风顺,父母对待儿女的跑婚也各有不同。有的父母非常通情达理,认为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是天经地意的事,爱谁嫁谁是女儿自己的事,父母不必多操这份心,只要他们一生相亲相爱,白头偕老,就是父母的极大欢欣和安慰。母亲终要跟亲家母唠叨几句:”女儿从家门走进学校门,现在又进你家门,什么都还不会做,下地干活,操持家务都得从头学起,往后只好有劳烦亲家多多操心,把她当作自己的姑娘,耐心教诲才行。”亲家母也实话实说:“当初我们嫁人的时候也是这样,就连一顿家常便饭都做不好,过了几年,什么都逼出来了,我们当父母的,包得了他们的生长抚养成人,包不了他们的一生。”有的父母倒也清高,一切随缘。姑娘嫁到哪里、嫁谁家子弟、女婿的才能如何、做什么工作、家中房屋怎样等等都不在乎,认为这一切都是小辈自己的事,最多告诫女婿几句:“你们已经长大成人了,步入了你们自己的人生征途,要过穷日子或富日子由你们自己选择。但我要提醒你们,人生好比大草原上的牧群,跑得快的吃得好,吃得饱,长得又肥又壮,跑得慢的只能吃到被吃过的、踩过的残草。所以,人生就要努力、要奋斗才会有好日子过。齐心合力、家庭和睦是事业有成、家业兴旺的基础和保障,你们的幸福美满就是我们的高兴和放心。”有的父母心胸狭窄,火气上来就难以冷静,好言相劝都听不进去,拿起斧头棍棒跑去男方家中乱打乱砸,砸烂门窗家具,撕破被褥,硬把姑娘喊回家中,而后,经过家族亲戚儿女的反复劝说,方才悔误,又才请人把姑娘送去男方家中,既打失了仁义丢了面子,又自讨没趣,使自己处于十分尴尬难言的被动局面。也许这是因为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把旧社会的抢婚与现在的跑婚相混淆,把抢婚闹喜之举用在跑婚上,作出了出力不讨好的不文明之举。
跑婚与抢婚二者截然不同,一者是自主自愿,一者是包办被迫。旧社会的婚姻习俗中,有一种叫抢婚,也叫抢妻。凡男儿年满二十以后,父母就开始到处打听物色,一旦发现身材苗条,相貌端正,言谈悦耳,举止有数的好姑娘,认为与孩儿很般配,是未来儿媳的最佳人选,就请红娘(媒人)上门求亲,经过媒人介绍男方家庭情况,有多少田地房屋,儿子如何聪明能干,孝敬父母,宽厚待人等等,经女方父母同意后,订下婚约,收下订婚礼。当时不一定约定结婚日期。过了几个月或半年、一年,男方因家务或劳力提出结婚,但女方家庭经济不便,无能力请客办婚事和购置嫁妆,但毕竟已订了婚,收了人家的聘礼,不出嫁也说不过去,无奈只好答应男方抢婚。于是,男方选好吉日吉时,新郎请几个小弟兄,探实新娘的行踪,有的在上街途中,有的在上山返回的路上埋伏等候,当新娘一旦出现,新郎一把将新娘的头帕摘下,就往家里跑,同时小弟兄一拥而上,左右两人把新娘的左右手搭在肩上,两人抬新娘的脚,形成四人轿,轻轻地将新娘驾起,紧跟新郎,把新娘抢到新郎家。新娘也算归顺,没有过分挣扎,一路上小声地哭个不停,是否流出眼泪却无人注意,那时新娘虽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却不知该说什么,又该做什么,呈现出喜怨交加、无可奈何、啼笑皆非、任人摆布的难以形容的复杂表情。到了大门口,放一串鞭炮后,新郎背新娘进门入房。村子里围观的老人、小孩、妇女、青年拥挤不堪,都想挤朝前面看看新娘。再说新娘的同伴们亲眼目睹新娘被抢走后,立即跑回家报信,告知其父母姑娘被抢走的经过,其父母闻讯后,及时请来家族弟兄,商议如何办,如何去闹喜。那时候,在抢婚的过程中,有去闹喜的习俗,意思是去认定姑娘被抢到哪家,核实与原来订过婚的是否有误。去闹喜的人敲敲大门,表示开门迎喜,敲敲柱子、门窗表示今后姑娘就是这里的女主人。闹喜不过是一种形式,做个样子就行了,也不必把姑娘抢回去。但是,在闹喜的人群中,也会有喜欢出头露面、大显威风、一时得意不顾后患之人,他们手持阔斧,砍破大门,砍缺柱子,砸烂新房门窗,把姑娘强行抢回,真是闹喜而来,扫兴而归,闹得新郎新娘及双方父母家人心里不快。结果又能怎样?最终只好请人乖乖地把姑娘送回到新郎家中。
抢婚必须是订过婚,并经女方父母同意,抢寡妇也必须付了寡妇身价并经原丈夫的长辈或弟兄许可方可进行。没有父母家长许可这一前提条件,胡乱抢妻那可不得了。据说,普经有人认错了人,抢错了妻,引起双方殴斗,至伤至残及至人命,招来官司,最终以坐牢和倾家荡产而遗憾终生。
说来也怪,旧社会那种男女双方殉情的婚姻悲剧彻底消失了。以前人们把男女殉情称为到玉龙第三国,传说中的玉龙第三国是无限美妙的花花世界,没有苍蝇蚊子臭虫,凤凰当鸡麒麟当牛,金银珠宝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吃喝穿着都是现成的,没有瘟疫疾病,红颜长在。这是对男女殉情之婚姻悲剧的无奈美化,以减缓其父母家人亲友和同情者的内心悲哀和超度殉情者的亡魂。另外跑婚组成的婚姻离婚率远远低于请媒人上门求婚、谈婚论嫁、四色八礼所促成的婚姻。什么缘故呢?因为跑婚完全是男女双方自由自主自愿结合的婚姻,没有半点包办强迫因素,完全体现了婚姻自由理念,实属美好姻缘,应当加倍珍惜。而且,须知人生短暂,四五十年的夫妻时光将一晃而过,没有必要闹得水火不容,各奔东西。再则夫妻生活就那么回事,不会有更大的差异,何必异想天开。夫妻双方要随时克制自己,不说伤感情的话,不做伤感情的事,排除一切非理性的欲望和追求,平时多注意沟通和交流,互相鼓励,互相支持,相互理解。将自己的言行举止务实于夫妻恩爱、同心同德、家庭和睦、事业兴旺、生活幸福上,这是人生最难得可贵的传统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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