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质本来是指一个人的个性特点，有的人活泼爽直，有的人沉静稳重，有的人灵敏迅捷，是高级神经活动在人的行为上的表现。不过，只要仔细观察，一个民族也有自己的个性和风格，这就是这个民族的文化气质。从语言到音乐，从诗歌到文字，从宗教到服饰，处处可以看出民族间的这种气质差异。这不是指民族形式外表上的差别，而是指与这种外在形式相适应的内在心理特征。它是一个民族共同心理素质的组成部分，是民族文化中深层的个性特点。

过去我们讲一个民族某一方面的特点，事实上是以其它民族为参照系，在相互比较中认识的。不过，这些参照系往往隐而不显，似乎是不言而喻的。本文以两个民族的若干具体方面进行比较，希望在揭示这两个民族文化特点的深刻程度上能前进一步。

一、语言

民族语言作为交际工具，都能充分满足自己社会交际的需要，在这个意义上，它们都是完美的，谈不上谁优谁劣。语言作为一种文化现象，集中了自己民族的经验和智慧，凝聚了一个民族悠久的历史和文化，同样没有优劣之分。不过，不同民族的语言在气质上却是有很大差异的。恩格斯在给他妹妹的信中说意大利语像和风一样清新而舒畅，西班牙语像林间的清风，葡萄牙语像海边的浪涛声，法语像小河流水声，荷兰语像烟斗里冒出的浓烟，给人以舒适安逸的感觉，这说的就是语言气质上的差异。同样，纳西语与傣语之间也存在气质上的异差。这不是指音位、词汇、语法有哪些不同，而是指说话人和听话人内在心理感受上的不同反应。这些差别虽然也由语音、词汇、语法表现出来，但我们注意的不是语言符号性的差异，而是人们的心理感受。

纳西语中辅音多浊音和鼻冠音。音节的主要元音后不带韵尾，所以音节较短。只有三或四个声调。这样的音节组成的词和句子，听起来就有一种凝重的感觉。比如，纳西语“水牛”叫ʥi³¹ ɤɯ³³，语音迟缓沉重，真叫人想像出有一条水牛在慢慢地走动似的。有的话意思本来是比较轻快的，如“像飞一样地跑”，纳西语说mbi³¹ne³¹be³³ʥə³¹，依然给人一种凝重的感觉。

傣语就不同了。傣语声母浊音极少，韵母结构复杂。音节的大部分主要元音后都可带上-i、-u、-m、-n、-ŋ、-p、-t、-k8个韵尾。西双版纳傣语中单元音还分长短。声调也多变化，基本调6个，加上促声调，就有9个声调了。在这种声韵调的组合中，傣语语音高低错落，鼻辅音尾引出袅袅余韵，塞辅音尾骤停骤起。形成一种跳跃多变轻松活泼的气氛。

在傣族的著名长诗《召树屯》中有一句形容江水和风浪的句子：

nǎm¹¹mɛ³³kvaŋ¹³peu⁵⁵thāŋ³⁵江阔风浪急

江河  宽广  浪尖  急剧

在纳西族的东巴经《崇般崇笮》（大祭风）中也有一句内容近似的句子：

hər³³nɯ³³hɯ⁵⁵ky⁵iə³³海水汹起巨浪

风 （来） 海波 （荡）

两种语言各用五个音节来表达差不多的意思。傣语的五个音节中有三个带鼻辅音尾，一个是复元音，只有第二音节是单元音。通过复元音和鼻韵尾延长音节，使诗句的意境慢慢地渲染扩展开来。纳西语则以极简单的语音形式来表达同样的意境。简短的音节一个扣一个，密集紧凑，使诗句产生高远壮阔的感觉。真是同工异曲，各有千秋。

二、音乐

音乐与语言关系密切。语言结构与音乐形式的特点总有或紧或松的联系。王力先生曾说：“语言，特别是汉语，和音乐的关系是很密切的。为什么？因为汉语是声调语言。”又说：“语言的声调和音乐的关系是很大的。”他这里说的是乐曲高低和音节的声调要尽量保持一致。这话原则上是对的，但语言与音乐的关系远不至此，因为一支歌在谱曲时不仅要将歌词的意思表达好，而且要与歌词的音节构成相和谐，有时还要照顾到句子成分之间的语法关系。在云南省丽江地区文教局编的一本《云南纳西族普米族民间音乐》的“概述”中，作者寇邦平曾说到纳西族民歌中“由于语法结构的特殊性，所以多数民歌在歌词填入曲谱时，一般先唱后三字，然后再连接前二字成句。……有‘倒装复唱’的特点。”这里说的是语法结构对音乐的影响。其实，语言与音乐关系最大的还是音节结构。纳西族单元音音节多，一般歌曲的歌词乃至乐曲就显得紧凑密集，如大家熟悉的“阿丽丽”（也作“阿里里”），以每分钟96拍的速度进行演唱，就是很好的例子。而傣族歌曲一般都比较柔和悠长，根本找不出一支以这样的节奏行进的歌曲。

△纳西古乐 | 图源 网络

说到一个民族的音乐气质，我们无法一一分析每一个曲调的音律构成，而是指全部音乐的节奏和旋律的总体印象。这种总体印象还包含不同地域分布和不同历史层次之间存在的差异。纳西族流行于丽江大东一带的民歌“窝热热”调，它是纳西族先民游牧时期的产物，至今仍保存着骠悍骁勇的情调，而“夕独热”“哦仔”“夕碓”等调式，是农耕时期的产物，“音调粗犷健壮，节奏单一沉重”；到阶级社会形成之后，像“苦凄”“窝猛达”等曲调，节奏又变得比较徐缓，如泣如诉。综合这些不同时期曲调的特征，发展到现代就形成了粗犷、沉重、古朴的总体印象，这就是纳西族凝重的气质特色。而傣族音乐，不论德宏地区与西双版纳地区曲调有多么大的差异，其轻柔婉转风格，各地都是一致的。

△纳西族“热美磋“ | 图源 丽江市非遗中心

三、诗歌

傣族和纳西族都有丰富的文学遗产，两个民族所拥有的各种文学体裁也基本相同，但文学气质上的差异随时可以感觉得到。就拿歌谣来说，傣族歌谣显得清新纤丽，活泼轻快，例如：

下了勐腊江，不知鱼儿哪里藏，

下了勐腊江，不知鱼儿睡何方。

两句歌就把你引入活泼快乐的意境中，一个水中摸鱼的小伙子形象栩栩如生。相比之下，纳西族歌谣就显得较为深沉委婉。

ko³³pər³¹tɕi³¹tʂu⁵⁵da³¹

鹤  白 云  中 飞

ko³³lər³¹kho³³ta⁵⁵mi³³

鹤 叫  声  可 听见

ko³³gv³³tɕi³¹nɯ³³ka⁵⁵

鹤 身  云（被）盖

ko³³iə³¹uə³¹mə³³do³¹

鹤 影 呀  不  见

鹤在云中飞，

鹅唳声可闻。

鹤身白云遮，

鹤影不可见。

四句诗意境深远，意味深长。如果说上面傣族那首歌生活气息浓郁，那么，纳西族这首歌谣就颇有点哲学味道了，这也是两者气质上的一种差异。

当然，上面两支歌谣只是我们随便选用的作品，我们完全有可能在傣族诗歌中选出意境深远的例子，也有可能在纳西族诗歌中选出活泼轻快的例子。每个民族的文学作品中都有各种题材、各种意境、各种风格的作品。只是这两支歌谣对这两个民族的总体倾向来说，它们具有一定的代表性而已。要问这种总体倾向的依据何在，的确至今还没有人作过定量的分析，但给人的这种总体印象赶不跑，抹不掉，感受是非常清楚的。这还可举出许多事实，例如傣族的“凤凰情诗”表达的爱情追求和思念之情就非常坦率而明朗，纳西族的“蜂花相会”采取象征比喻的手法就比较含蓄曲折。再如纳西族诗歌中有“殉情歌”这一类的长诗，傣族诗歌中却没有。基于生活的题材选择与气质特征也是相关的。

再从诗歌的形式来看，同样可以看出两个民族的气质特征。傣族诗歌每句音节数目往往不固定，上文举的两句诗都是8个音节，但全诗5音节、7音节都有，参差不齐，十分自由，但纳西族那一首就都是5音节的。这方面还可以长篇叙事诗来说明。傣族和纳西族都拥有大量的民间叙事长诗。这些长诗内容广泛，故事曲折，语言生动，其艺术风格和表现形式在很大程度上集中了两族文学的精华，对两族文学来说具有一定的代表性。但傣族长诗句式自由灵活，每个句子音节不固定，可长可短，在韵律方面也不讲究平仄对仗，只注意声调（词调）和语调（句调）跟唱腔旋律的升降保持大体上的一致。押韵方式是后一句中的某一个音节与前句末尾音节相押，后句中这个押韵的音节在句子中的位置非常随便，多半出现在前半句。押韵主要是韵母相同，对声调要求不严格。一段唱词也不要求每句首尾连续押韵到底，常常是一个完整的句子包括几个分句或一个小段是一个押韵单位，这个单位结束后就带上一个或几个衬词，然后就可另换新韵，有时也可临时换韵，处处显示出自由随便很少约束的宽容性。而纳西族长诗与傣族不同，它们差不多都是有韵的五言诗，一般是四句一节，表达一个完整的意思，常使用借字谐音的方法，上句作引子，下句出实意，两句间总有一个字是同音的，常常意义也是相同的。纳西族这种表达方法在风格上就显得工整严密，同样使长诗达到艺术上的高度完美，但它与傣族的自由风格相比，就是另一种气质了。

四、文字

文字是构成民族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过去研究者多注意某种文字属于哪种类型，是表音的？表意的？象形的？或者这种文字来源如何，与哪种文字有共同渊源等等，而很少去考虑文字书写中书写者的自我感受和写出之后阅读者的视觉印象，而文字的文化气质正是由这两个过程体现出来的。不应该把文字只看成孤立存在的客体，它是人的主观活动作用的产物，又是作用于人的文化因素。

傣文是来源于印度婆罗米字母的一种拼音文字。印度字母经过中南半岛传播路线的不断变异，德宏傣文和西双版纳傣文都已自成一体，成为有自己独特的字母形式和书写规则的文字。傣文过去都用竹笔手写于当地制作的构皮绵纸上，西双版纳等地还用铁笔刻写于贝叶上，称为贝叶经。傣文皆自左而右，行文中还有不少合体字和连笔字，不论用竹笔或铁笔，书写起来都自由流畅。纳西族东巴文是现今世界上仅存的一种图画象形文字，这种文字与藏族本教所使用的原始符号有某种渊源关系。这种文字也自左而右书写，但一段话一个方格，每格内有若干图象，布局精巧，形象生动。现将上举形容江海波涛的两个句子所在的段落各用本族文字写出如下：

傣文（西双版纳老傣文）：

前半句为“江阔风浪急”

纳西东巴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