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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福祺】历经四十载的方国瑜《纳西象形文字谱》

作者:方福祺    来源:纳西话賨    发布时间:2026-01-26    访问量:3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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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海》的方国瑜简历(方国瑜故居)

1933年方国瑜回丽江收集纳西象形文字资料,1934年7月返回北平,因导师刘半农先生病逝,故于当年9月去南京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一边跟赵元任、李方桂二先生学习语言学,一边整理纳西象形文字资料,1935年写成初稿,暂定名为《麽些文字汇》。1935年7月方国瑜去苏州见李印泉先生,并在印泉先生陪同下拜访了章太炎先生。太炎先生看了《麽些文字汇》稿本后,认为很有价值,希望能尽早刊行,并为之作序一篇。


1939年下半年,在云南大学历史系任教授的顾颉刚要去四川成都齐鲁大学国学研究所任主任,在他离开昆明前特地去设在海源寺的云南通志馆找方国瑜,希望他能将《麽些文字汇》交给齐鲁大学国学研究所出版,方国瑜表示同意。顾颉刚走后,方国瑜用了几个月时间修改书稿,后又请人誊写一份,然后寄往齐鲁大学。不久方国瑜收到顾颉刚从成都的来信,信的全文如下:

国瑜先生大鉴:

十月二十七日来教敬悉。

专著《麽些文字汇》稿件已收到,搜罗美备,令人展观不忍释手,佩服何似。以弟住乡间,进城与校当局商量报酬不易,迟迟至今始得作答,乞谅之。

大稿拟请此间美国人罗伦士翻译,大约半年后可竣事,付印后遵将陶先生照片六幅寄还。承将生肖图一幅、经书两册捐赠本所图书馆,兹先代表谢谢。嘱写序言、题签,此时尚无暇动笔,好在译竣尚在半年以后,届时如无他故,当可报命也。付印拟在上海,取其价廉钞美,若必亲校,稿样恐邮寄发生困难耳。稿费拟致送壹仟贰佰元整。区区薄酬幸祈哂纳。惟汇至何处为妥,须请详示后照办。昆明敌机时至,尊意要随云大迁徙否?先生最近又有深入滇边考察机会,欣羡之至。倘得创作,望见示,以快先睹。此复即请

劳安

弟顾颉刚

十一月二十八日


 顾颉刚先生信中说到的美国人罗伦士,当时正在成都学习甲骨文。他看见方国瑜的书稿后,认为很有价值,说最好能将书稿翻译成英文,作为英汉合璧出版,并表示愿意担任翻译工作。罗伦士原来答应只需半年即可完成翻译工作,但一直未能完成。1941年12月太平洋战争爆发,他仓促回国,把方国瑜的《麽些文字汇》稿本、照片一并带走。这样《麽些文字汇》不仅未能刊印,反使第二次修改稿的誊清本丢失。方国瑜得知此事后,曾多次给齐鲁大学国学研究所负责这件事的张西山写信,希望能设法找回书稿,但终无结果。1946年西南联合大学复员,方国瑜又托该校的熟人,若见到顾颉刚、张西山,请替他追究书稿的下落。因那时齐鲁大学已迁离成都,方国瑜尚不知道他们的新地址,故有是托。但过了很久,此事终不得要领。


 1954年,有一苏联的民族学者到昆明访问,省交际处介绍他与方国瑜交谈。这位苏联学者看了方国瑜的《麽些文字汇》稿本后说,他见过这样一本书在美国出版,但具体情况,他已经记不清楚了。方国瑜请他回国后帮助查明那本他见过的书。这位苏联学者满口答应帮忙,并说一俟查明,即把详情函告国瑜。但此后杳无音信。后来方国瑜又给中国科学院民族语言研究所所长傅懋勣写信,托他帮助了解情况,亦无任何结果。此事使方国瑜耿耿于怀数十年,一直没得到解决。


1958年,吴晗去埃及访问,在回国途中经过昆明,在昆明停留了几日。他见到方国瑜时谈起《麽些文字汇》,希望能尽早出版。于是方国瑜又拿出旧稿再次修改。修改后的书名改为《麽些文字谱》,请人誊清后,寄请有关专家提意见。胡厚宣先生看后又请周有光先生看。周先生看了书稿后,给胡先生写了一封信,内容如下:


厚宣同志:

拜读方国瑜先生《麽些文字谱》,如见奇宝,万分钦忭。如此佳作,数十年未能出版,使海内学子无由快睹,实为憾事。敬请便中向方先生转至敬意,并恳请早日付刊。

承嘱读后提出意见,小子未学,安敢胡言。谨就如何便利出版可供参考者二点述之:

 (一)可否将麽些文字全部写于页之左边,右边则为说明,说明中用号码代替麽些文字。如此则左边制锌版,右边排铅字,出版印刷方便亦较齐整美观。原列于说明中之麽些文字或其部分符号改到左边,并编附属号码,如下:(略)

 (二)现已重订纳喜(西)拼音新文字,用拉丁字母。可否考虑将新文字字母与国际音标列一对照表于书首凡例中,以便已习新文字者阅读。最好说明中亦用新文字字母,则铅字排印更为方便而不易错误,欲知字母音值,阅对照表即得之。

以上两点是否合理,当祈吾兄及方先生酌之。

专肃敬颂

时绥!

周有光拜启

1964年3月28日  北京


1965年7月,方国瑜将《麽些文字谱》的再次修改稿带到北京,请和志武、周汝诚提意见后,又补充宇谱几十个字,并将书名改为《纳西象形文字谱》,再请人誊清一份,后寄给文字改革委员会,并列入了1966年的出版计划。这时方国瑜认定,1935年已成稿的《纳西象形文字谱》一定能出版了,但1966年开始的“文化大革命”,再次使他的希望化为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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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国瑜先生与和志武先生

(20世纪70年代《民族画报》高秀峰摄)


十年“文化大革命”期间,方国瑜成了受批判的“反动学术权威”。1941年12月罗伦士劫走《麽些文字汇》一事,也成了他的罪状之一。1970年以后,由于他重新参加《中国历史地图集》的绘制工作,相应的各种待遇也随之改变。1972年4月,他获准、并由云南省卫生局出具证明,在小女儿的陪同下前往广州、北京医治眼疾。6月到北京后,他找了不少熟人,几经周折,终于将1965年寄给文字改革委员会的《纳西象形文字谱》稿本取回。随后就给郭沫若同志写信,表示准备再次修改书稿,并就有关事宜请教郭老。但在京期间未得到回音。1972年9月方国瑜回到昆明,年底收到了郭沫若同志的回信,内容如下:


方国瑜同志:

七月四日信,早就接到。因压在好些文件里面,今天才查出。快要半年了,真对不住。尊体近来好些吗?

大著《纳西象形文字简谱》已经改好了吗?甘古之说极有意思,我责成早日改好,影印出版。

听说你已回昆明,特简复数语,乞谅。专此,顺致

敬礼

郭沫若

一九七二年十二月廿二日


接到郭老的信后,方国瑜又将书稿作第三次修改,但此时他的视力已严重衰退,自己单独完成这项工作已很困难。应他的请求,上级组织将在丽江工作的和志武调到云南省历史研究所,帮助他校订《纳西象形文字谱》。1979年6月,书稿第三次修改完成,1980年《纳西象形文字谱》由云南人民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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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国瑜先生

(20世纪70年代《民族画报》车文龙摄)


《纳西象形文字谱》1935年成初稿,但其出版却一波三折,耗去了整整40年的光阴。正因为如此,他才有时间对书稿进行反复修改,精益求精。这就是所谓坏事变好事吧!然而,如果方国瑜经受不住这40年间各种疾病和社会动乱的折磨,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纳西象形文字是研究纳西族社会历史、宗教习俗、经济文化的宝贵资料,是云南民族历史文化资源宝库中的珍品之一,方国瑜为保存、研究和开发云南民族历史文化资源宝库中的这一珍品做出了重要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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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年出版的《纳西象形文字谱》


在方国瑜开始着手对纳西象形文字进行研究,并于1935年写成《麽些文字汇》初稿后,20世纪40年代初,李霖灿先生到丽江纳西族地区旅行调查。1942年左右,他从丽江通化寺给方国瑜来信,信文如下:


方国瑜先生赐鉴:

久疏函候,临笺为愧,近情何似,想因时增庆,不劳远颂也。昆明闻遭轰炸甚惨,何如?想卜居海源寺旁,有山林之乐,无尘俗之劫,当自安乐。

前承赐寄丽江方言之国际音标二纸,使不习语言如霖灿者遂有所遵循,感荷不尽言。今因中央博物院约霖赴怒俅江区域采集民俗资料,故将年来在丽城汇罗成之《字源考》一编粗略完成,内中标音悉依先生之指示,唯霖非丽籍,又素不习语言,自知错误不堪。中博院虽亦有意将此编付印,然霖灿深以无与世人见面之价值为愧。拟于行前寄呈李济之、董彦堂(即李方桂、董作宾)诸先生批阅,视其可否再作决定。而关于标音方面,于拙篇中已陈述,应以先生之《文字谱》为准。故谨呈上象形字与音标对照记录数纸,乞一一加以校正。此事当甚劳先生精神,然我国人之著述不容彼此相同,不然将何以见信于国际,故不胜其冒昧惶恐,敬乞细加校正指示;烦神之处,铭刻致谢。若董、李诸公阅后,认为尚有一刊价值,当先呈上求斧正也。

丽城情况如昔,唯又添设一县立中学,是为佳音。近闻中政大理分校亦拟迁来丽江,如此当对丽江教育多有进展,公路据云年底当可通车,彼时先生当亦有意回故乡一睹玉龙皎洁面目也。谨先为约,专此恭问

撰安!

弟李霖灿鞠躬

九一八后一日


现霖灿卜居玉河村通化寺,与好友李晨岚先生同在。先生来示请直寄丽江邮局转交便能收到。霖灿约月之后赴贡山之行。随时函示,晨岚先生自会转来当不有误。谨此又附。


李霖灿是怎样认识方国瑜的?“文化大革命”期间,方国瑜曾经写过一份关于“李霖灿、和才”的交待材料,现把有关李霖灿的部分摘录如下:


“李霖灿也是河南人,在抗战初期来昆明,美术学校毕业。我在历史语言研究所的宿舍(南京靛花巷)几次见过他,与他相识。后来知道他和李晨岚一起去丽江雪山下学画。李晨岚走前,由历史语言研究所的一个朋友(可能是丁声树)介绍来找我,要我写信介绍给丽江县教育局,协助他在工作上得到方便,我替他写过信。至于我介绍过李霖灿没有,已记不清楚。他们去丽江是在1938年秋冬以后(我写介绍信时还没有搬到海源寺住)。后一两年李霖灿学纳西象形文字,从周汝诚处知道我和周汝诚一同学习纳西文字时制订纳西语的音标(辅音和元音表),他写信来要这一套音标符号,我复他信,还作了音标说明。但不知道他研究纳西文字的情况,也没有再见过他。我与李霖灿相识只是如此。”


李霖灿在丽江调查收集材料后,1944年写成《麽些象形文字字典》,并由中央博物院出版。李霖灿写《麽些象形文字字典》时,方国瑜的《麽些文字汇》初稿已成10年;李霖灿的《字典》在20世纪40年代即已正式出版,方国瑜的《纳西象形文字谱》却历经沧桑,到20世纪80年代才正式出版。


 李霖灿的《麽些象形文字字典》成书之后,请董作宾(彦堂)先生为他的书作序。1945年8月发行的《说文月刊》第五卷上刊登了董作宾为《麽些象形文字字典》作的序。序文中写道:


“在中华民族伟大的文化圈之内,僻处于西南高山深谷间的一支宗族,约当西历十三世纪时创造出一种很原始的象形文字,这种文字虽然明清两代著作中曾提到它,可是直到近三十年才有人注意研究,笔之于书,使与世人相见。固然这在中华民族文化的系统上,祗能算泰岱华岳旁边的一座小丘,长江大河沿岸的一股细流,但是,这座小丘,这股细流,却自有他特立的精神和发生的源泉,是值得大书特书的。这就是本书所载的麽些象形文字。

“我开始注意到麽些象形文字,到现在已是十年了。民国二十三年(1934年)春天,我住在北海公园的亲蚕宫,方国瑜先生跑来看我,他说刘半农先生曾托他向丽江搜集麽些象形文字,他花了不少功夫,辑录许多文字,采购许多经典,可惜半农先生已不及见了。接着方先生就到历史语言研究所从赵元任、李方桂两先生治音韵学并着手麽些文字字典之编撰。

“二十四年(1935年)秋天,我在南京又看到杨仲鸿先生所编《麽些文多巴字及哥巴字汉译字典》的稿本。从他的自序中,知道字典是作于民国二十年,又知道美国洛克博士也同样在研究这种文字……。在杨氏之前有法国人巴克氏(J・Bacot)于所著《麽些研究》(feymo-yo)中附有字典,以法文释义之字母为序,书刊于民国二年(1913年)。国人于麽些文字,成有一系统之作,当首推杨氏(即杨仲鸿),虽然他的字典采录、编纂未能美备,而他的创作之功是不可埋没。

“二十九年(1940年)秋天,我住在昆明的东北郊龙泉镇,有一天方国瑜先生从城里写信给我,他说:近月整理麽些文字大体已就绪,全书分四部分:一,绪论,文四篇:1、麽些民族考;2、麽些宗教考;3、麽些文字之构造;4、麽些语言之特征。二、麽些文字甲种,即象形字。三,麽些文字乙种,即音字及词。四,附录文二篇:1、麽些经书译例;2、麽些语言译例。已许齐鲁大学出版,九月中交稿,此书先后七八年,随时增删,今始写定,云云。同时把一、二两部分稿子送到,要我作一篇序。方先生的文字甲种共分二十类:1、天文之属,时令附;2、地理,方向附;3、植物,神树附;4、飞禽,神鸟附;5、走兽;6、虫鱼,神虫附;7、人称,代名词附;8、人事;9、形体;10、服饰;11、饮食;12、居住;13、器用;14、行止;15、形状;16、数名;17、宗教;18、圣;19、神;20、鬼。合计九百九十一字。每字首编号数,次列麽些象形字,又次国际音标音及声调,又次训诂及说明,或附列别体及异音,异义。此书已较杨氏字典详赡,足供参考,惜至今五年,尚未出版。所以在这里要特别介绍一下。”


我们从董作宾先生《麽些象形文字字典·序》的这些文字中,可以如实了解到在20世纪前50年间,包括方国瑜在内的中国学者和外国学者研究纳西象形文字的基本情况。1964年方国瑜再次修改《纳西象形文字谱》时,在“自序” (草稿 )中写道:“从我开始撰写至今已逾30年,经过屡次修改,但事属草创,而我的知识浅陋,当不负有很多错误的,编录既竟,略记作书的经过。再者我要诚恳的感谢先后得到许多同志给我鼓励和帮助写成此稿,或可对比较文字学的研究稍有裨益..……”在曾经给过方国瑜“鼓励和帮助”的人中,刘半农、董作宾、李方桂、赵元任、李根源、章太炎、郭沫若等人出力最大。


1980年《纳西象形文字谱》出版后,方国瑜在1982年2月13日给美国哈佛大学的张光直教授写信,希望能通过“中美文化交流”的方式把纳西象形文字的研究推向世界。张教授在2月26日给方国瑜回信,全文如下:


方国瑜教授:

二月十三日手书及东巴文化研究室对中美文化交流具体建议收到已好几天了,这几天学校里事特忙,所以今天才得复信。但我在这几天里也一直在考虑此事。

我完全同意您的看法:纳西文经典的研究是值得列入中美合作项目之下的。我昨天与华盛顿专搞中美科学合作的人谈了一下,他们也觉得这项工作是值得提出的。从我个人立场来说,我对您四十年如一日的研究苦心是十分钦佩的,如在云南地方文化的研究上我有可以效劳之处,我是很愿意的。

不过向中美科研合作机构提出计划的主持领导人,一定非要是研究这门学问的专家不可。计划提出以后,一般要经同业审查,审查的头一项便是主持人是否胜任?因此如果这项计划只限于纳西文字,则我无法出头提出计划,因为我虽然搞考古、古史多年,对语言文字学却是外行,这是同业学者都知道的。

你来信所说的三个人中,赵元任先生前天已逝世,李方桂先生也已退休,所以我便与张琨先生联系了一下,他对纳西经典的研究是有很大兴趣的,但坚持不肯出头主持。因为他说他从来不搞行政、请款这一类的事。您愿不愿直接写信去问他,看他肯否勉为其难?(他的通信处见上)

在一种情形之下我可以考虑答应提出中美合作的研究计划,即将合作范围扩大为云南古代文化的研究。我们可以纳西文字或经典为第一个具体研究题目,但同时也要在原则上同意两三个其他的研究题目。准备同时或稍迟进行。您如觉得此路可通,请回信告我合作对象机构,大体上可能性较大的研究专题,及每个专题下中方出头的人员,以此为基础我以许可以筹到一笔旅费与张琨先生一起去昆明面商一切。如您觉此路过于复杂,那么我们便回到纳西文字这个较小题目上,再进一步的寻找适人自美方提出。

匆此顺颂

冬安

张光直

一九八二年二月二十六日夜


正当方国瑜在为推动纳西象形文字研究而努力的时候,突发的疾病夺去了他的生命,他只能把这许许多多的想法和希望留给后人。


本文转自《丽江文史资料全集》第四集(政协丽江市古城区委员会2017年12月编印)。


【作者简介】方福祺,大学教师,方国瑜先生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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