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即仁】“摩些”与“纳木依”语源考
[摘要]本文从历史记载和人们对“摩些”含义的推测以及语言的古今语音演变的历史，考察“摩些”这个族称与“纳木依”人的自称在语源上的关系。认为“纳木依”源于汉晋以前的“摩沙夷”。唐宋时“摩沙夷”称“磨些”。“摩些”是对纳西族先民的称呼，由于汉文音译用字的不同，又写作“末些”、“摩娑”、“么些”、“摩㱔”、“摩梭”等等。“纳木依”的含义为“纳木的后裔”;“纳木依”又称“纳木汝”，正与纳西语“纳母若”相吻合，故“摩些”疑是“纳母若”的对音。
每种语言的词汇中都会存在一些古今读音不同的词。如果我们不了解这此词的古今语音演变历史，就很难确知它们之间的历史渊源关系及其原始含义。本文试图从历史和语言的角度探索史籍记载中的“摩些”族称及其与“纳木依”人自称的关系。
一、史籍记载和人们对“摩些”含义的推测
“摩些”是对纳西族先民的称呼，由于汉字本身不是拼音文字，标写“摩些”这个族称时，各人所用的汉字不尽相同。如《华阳国志》写作“摩沙”;《蛮书》写作“磨些”;《经世大典·叙录》写作“摩些”;《云南志略》(说郛本)写作“末些”;《元史·世祖纪》写作“摩娑”;《元史·兀良合台传》写作“摩”;正德《云南志》写作“么㱔”;《元史·地理志》写作“么些”;《徐霞客游记·滇游日记七》写作“么
”;嘉庆《四川通志》写作“么
”;《盐边乡土志》写作“摩梭”;《南诏野史》(胡蔚本)则写作“摩荻”。其中除了“摩荻”的“荻”字是明显的笔误外，其余汉字，从读音上看，基本上是相同或相近的。如“摩些”的"摩”字，古作“
”，《唐韵》:莫婆切;《集韵》、《韵会》、《正韵》:眉波切，音磨。“些”字，《集韵》:桑何切，音娑。“娑”字，《广韵》:苏何切;《集韵》、《韵会》:桑何切，音桫。“桫”字，《唐韵》:素何切;《集韵》、《韵会》:桑何切，音梭。由此可证，“摩些”、“磨些”、“末些”、“么些”、“摩梭”等称谓，都只是对纳西族先民称谓的同音歧译，同名异写而已。
“摩些”这个族称的由来及其含义，至今还没有人专题探讨过。据了解对这个族称的由来有以下三种看法:(1)认为“摩些”即是“摩沙”，它是古旄牛羌的一支。而“摩”是“旄”的同音字，“沙”意为“人”或“族”，“摩沙”即是“旄族”。《蛮书》里记载的“磨蛮”，也就是“磨些蛮”，“摩”、“磨”、“么”是族名，它与《史记》、《汉书》、《后汉书》中所载的“髦”、“牦”、“”等称谓有关，当是同一族名的歧译。这个看法早在1944年，方国瑜教授在《么些民族考》一文中已经提出来了，《纳西族简史》中也引用了这个观点。(2)认为摩些这个族称从读音上考察，与现代纳西语的mə³³sɯ³³“不懂”的读音相近，疑是mə³³sɯ³³的音译。首先提出这个看法的是傅余尧同志。他认为古代纳西族先民不懂汉语，外来汉族学者问及其先民的族属时,很可能均以mə³³sɯ³³一语答之。于是汉族学者就写下了“摩些”这个族称。(3)认为“摩些”这个称谓是元代蒙古骑兵月鲁帖木耳之父的名字。如娃素·沙拉若在《川滇边界蒙古族的由来》¹ 文中先引用盐源县志办编撰的《盐源县志资料》总第二期上记载的:“相传帖木儿自号月鲁，其父摩梭”后，接着写道:“月鲁帖木儿的父亲名叫摩梭，因日月流逝，时间久远，人们可能因其首领之名称其滇川边界地带的蒙古族为‘摩梭’人了。”以上三种看法，我认为，第一种看法，史籍上有明文记载，“摩沙”确属纳西族的先民，然“摩沙”这个复合词中的“摩”被看作“旄”的同音字，表明它是牦牛羌的后裔;而“沙”理解为“人”或“族”，“摩沙”即为“旄族”²。这种看法，不敢苟同。因为，“牦牛”一词在纳西语里只叫mbɚ³¹(西部方言)或bɚ³¹(东部方言)，而不叫“旄”或“摩”。不能把纳西语的“摩”与汉族的“旄”混为一谈。第二种看法，从语言学的角度看，似乎还有一定道理，但此说也只是一种推想，并无确实根据。第三种看法,把远在汉晋时期已经出现在历史舞台的“摩沙”人，附会成元代蒙古骑兵月鲁帖木儿的父名，实属讹传。因为纳西族先民“摩沙”人远在公元3世纪以前已居住在越巂郡的定筰县(今盐源县)一带，而忽必烈率领的蒙古军南征大理的时间则在1253年，中间相隔了上千年。至于月鲁帖木儿进入盐源的时间则更晚，当在元末明初，且摩些(即摩梭)是族名，不是人名。
二、“摩些”与“纳木依”的语源
要弄清“摩些”这个族称的语源，我认为必须把历史和语言两者结合起来进行综合性的考察，才能得出基本符合实际的结论。
“摩些”是早在唐代以前分布在金沙江和雅砻江流域的一个古老民族。据有关文献记载，早在公元3世纪初期，就有被称为“摩沙夷”的居住在越巂郡的定筰县(今盐源县)，到了唐代，公元8世纪末叶，在今丽江金沙江流域和盐源雅砻江流域也有“摩些蛮”的分布。在以后的文献中，纳西族先民的称谓又写作末些、摩娑、么些、摩㱔、摩梭等等。史籍上记载的纳西族称谓从无定字。至于各地纳西族的自称，主要有下列4种:居住在云南省宁蒗彝族自治县永宁坝和四川省盐源县拉塔一带的自称纳[na¹³];居住在四川省盐源县瓜别和木里、盐边等县的自称纳汝[na³³zɯ³³](有的学者写作“纳日”);居住在宁蒗彝族自治县北渠坝和永胜县獐子旦的自称纳恒[na³³xi³³];居住在丽江纳西族自治县以及其他各地的纳西族则统称为纳西[na³¹ɕi³³]。这4种自称族名，在语音上虽有轻微差异，但它们的基本族称都是“纳”;而“西”、“恒”、“汝”都是“人”或“族”的意思。至于“纳”，就其本意而言，应该是“黑”的意思。从使用这4种自称的人口比例来看，自称“纳西”的这部分纳西族占全族总人口的85%左右。故新中国成立后，已确定“纳西”为全民族的统一族称。
关于《华阳国志》记载的“摩沙”，有些学者从语言的角度考察，“摩沙”的“沙”，疑为纳西语的[ʦʰo³¹]，意为“人”或“族”，“摩沙”即是“摩族”。但我对纳西语“纳母”一词的语源进行初步研究后认为，“摩沙”这个族称与“纳木依”人的自称在语源上有着历史渊源关系。
纳西语分东西两个方言。东部方言的纳西族妇女，以“纳母”、“拉母”命名的较多。据1956年在宁蒗彝族自治县泸沽湖畔的洛水下村调查的材料来看，在该村20户纳西族妇女中，用纳母、采尔纳母、松拉纳母、果尔纳母和使纳母命名的妇女就有14人(加在“纳母”之前的“采尔”、“松拉”、“果尔”、“使’都是家名或家支名)，其中仅取“纳母”的就有7人。这种现象与古代纳西族的习俗有着密切的联系。纳西族的历史上有三大古俗特点:一是崇尚黑色，二是崇拜虎图腾，三是实行过母权制。纳西语中，“黑”叫“纳”[na³¹]，“虎”叫“拉”[la³³]，“女”叫“母”[mv¹³]或“命”[mi⁵⁵]。“纳母”当是“黑氏族女子”。因此，“纳母”一词很可能是纳西族在原始部落时期的一位女始祖的名字。另外，从西部方言来讲，“纳母”是纳西族口语和民歌中还普遍使用着的一个古词。人们常常把村寨泛称为“纳母本”[na³¹mo³³mbe³³]，有时简称为“纳母”，如“纳母创彩吉”[na³¹mo³³tʂhua⁵⁵ʦhɚ³¹ʥi³¹]，即“全村60户”的意思。又如男女对唱民歌时，男的经常提到“若荣纳母本”[zo³³y³¹na³¹mo³³mbe³³]，即男出身的村子;女的也经常提到“冒荣纳母丁”[ma¹³y³¹na³¹mo³³mbe³³]，即“女出身的村子”。因此，人们总认为“纳母”是“村寨”的意思。但从这个词的历史渊源来考察，很可能是建寨女始祖之名引伸而来的。因为纳西语里至今还保留着“纳母若命”[na³¹mo³³zo³³mi⁵⁵](即“纳母儿女”的意思)和“纳母蚩甸罗”[na³¹mo³³tʂhɯ³³dy³¹lo³¹](即“纳母这地方”)等俗语。
纳木依人主要分布在四川省的冕宁、西昌、盐源、木里和九龙等地。分布在冕宁、盐源、西昌一带的自称“纳木依”[na⁵⁵mu³¹ji³¹];还有一部分人自称“纳木汝”[na⁵⁵mu⁵⁵zɿ⁵⁵]。这里的“依”和“汝”只是同一个词的方言变体。至于“纳木依”的含义，有人说是“黑人”的意思。如刘辉强同志在《纳木依语概要》一文中的解释，na⁵⁵是“黑”的意思，mu³¹ji³¹或mu⁵⁵zɿ⁵⁵都是“人”的意思。这里把na⁵⁵解释为“黑”无疑是正确的，但把mu³¹ji³¹或mu⁵⁵zɿ⁵⁵解释为“人”则是有失原意了。因为“纳木依”中的“纳木”和纳西语的“纳母”一样，是个复合词，“纳”意为“黑”，“木”意为“女人”;而“依”或“汝”则是“儿子”或“后裔”的意思，其音、义相当于纳西语的“若”[zo³³]或"汝" [zɿ³³]。
以上看法还可以从语言、历史和习俗诸方面得到进一步证实：
首先从语言的角度看，冕宁纳木依话的基本词汇和基本语法构造与纳西语比较接近。常用词汇中有不少同源词。例如：
纳西语和纳木依语的语序基本一致，一般语序是主语——宾语——谓语。例如“我吃饭”这句话，在丽江纳西话里说成ŋə³¹(我)xa³³(饭)nʣɯ³³(吃);在冕宁纳木依语也说成ŋa⁵⁵(我)ʥa³¹(饭)ʣɿ⁵³(吃)。
修饰关系的语序是:名词(或人称代词)——被修饰语(名词)——形容词——数词——量词。也就是说，名词或人称代词修饰名词时，修饰语在中心词之前;形容词或数量词组修饰名词时，修饰语在中心词之后。例如“你的两件蓝衣服”这句话，在丽江纳西话里说成nɯ³³(你)gə³³(的)ba³³la³¹(衣服)piə³³（蓝)ȵi³³(二)lṿ⁵⁵(件);在永宁纳西话里说成no³³(你)bṿ³³(的)ba³¹la¹³(衣服)la³¹na⁵⁵(蓝)ȵi³³(二)lɯ³³(件);在冕宁纳木依语里也说成no⁵³(你)ko⁵³(的)be³¹ʦʰ⁵⁵(衣服)hi⁵³rɨ³¹(蓝)ȵi³³(二)la⁵⁵(件)。
以上对比说明，纳西语和纳木依语在历史上很可能同源于一个原始母语。而纳西语的“纳母”与纳木依语的“纳木”同源。
其次，从历史的角度考察，也可以明显看出纳西族先民“摩些”与纳木依人之间的历史渊源关系。纳木依源于汉晋以前的摩沙夷。《华阳国志·蜀志》越巂郡定筰县说:“县在郡西，渡泸水，宾刚徼，日摩沙夷，有盐池，积薪以齐水灌而后焚之成盐。”按:泸水为雅砻江，定筰县即今盐源、盐边县地，为摩沙夷所居。这是有关沙夷的最早记载。
唐宋时，摩沙夷称“磨些”。樊绰《蛮书》卷一说:“泸水从北来，至曲罗萦回三曲，每曲中间皆有磨些部落。”所谓“萦回三曲”之地，即在现在冕宁县的里庄一带。“每曲中间皆有磨些部落所居。《蛮书》卷四又说：“磨蛮（磨些）亦乌蛮种类也。铁桥上下及大婆、小婆、三探览、昆池等川，皆其所居之地也”。又卷六说:“铁桥上下及昆明、双舍至松外以东，边近泸水，并磨些种落所居之地”。按铁桥在今丽江县西北之塔城，大婆在今鹤庆县境，小婆在今永胜县境，三探览，疑“三”字下夺“赕”字，应作“三赕”、“探览”，为两地名。“三赕”在今丽江县境(藏语称丽江为“三赕”)，“探览”在今宁蒗县永宁坝(永宁古称“答兰”，“探览”当是“答兰”的异写），昆川（昆明）即今盐源县。说明今日之丽江地区早在唐以前已成为磨些蛮的主要分布地区了。
元明以后的历史文献中，摩些又写作“么些”、“么㱔”、“末些”、“摩梭”或带有侮辱性的“摩些”，“模狻”等。据《冕宁县志•土职》说，清末冕宁县尚“有瓦都等处土目四名，俱是模狻苗裔。”
上述文献说明，在雅砻江和金沙江流域，自古为纳西族先民摩沙夷居住的区域，同时部分地区与西番杂居。摩些、西番（即普米）长期受藏族宗教影响，生活习俗也大体相同。因此，冕宁县的摩些与西番之间的关系，早在解放前就已经相当密切了。
由于纳木依是融于西番的摩些人，所以直到今天，纳木依与摩些人之间保持着较为密切的关系。仅以婚俗为例，纳木依人过去实行族内婚，严禁与异族通婚。但冕宁县的纳木依人与盐源县瓜别一带的纳汝人(纳西族支系)之间一直保持着通婚关系。在语言上，他们之间可以互相听懂一部分(约占三分之一)。在里庄一带的纳木依人中还传说纳汝人是从他们的第三代祖宗开始分出去的一个支系。
综上所述说明，“纳木依”这个称谓的正确含义应译为“纳木的后裔”，决不能简单地理解为“黑人”。同时还说明，“纳木依”人与属于纳西族支系的“纳汝”人之间存在着历史渊源关系。且“纳木依”又称“纳木汝”，正与纳西语的“纳母若”[na³¹mo³³zo³³]相吻合。故摩些(即摩梭)这个称谓疑是“纳母若”的对音。
注释：
1.见《内蒙古社会科学》，1988年第2期。
2.参见方国瑜、和志武:《纳西族的渊源、迁徙和分布》，载《民族研究》1979年第1期。
3.纳西语西部方言的塞音声母有纯浊与鼻浊之分，而东部方言只有纯浊塞音，无鼻浊塞音。因此，凡西部方言由鼻浊塞音声母构成的音节，在东部方言里往往换成了纯浊塞音声母。
注：本文选自和即仁著《民族语文论文集》（云南民族出版社出版），原载《民族语文》1991年第5期。
